何以中国｜从三叠纪化石到明代屯堡，高原大地上的文明“石”书

　　【开栏语】

　　一纹一理，藏着华夏的呼吸；方寸之间，见得着千年风华。

　　10月10日，“何以中国·纹样里的中国”网络主题传播活动拉开帷幕。这一次，我们将打破时空的壁垒，让纹样跃入光影、流转指尖。让博物馆的静默、大地的辽阔与古籍的深邃，在指尖的滑动中“活”出新的姿态，“火”出圈层，让东方美学触手可及。

　　公元2400年，外星三体文明入侵，地球遭遇生存危机。如何将人类文明信息长久地保存下来，以期后世薪火传承？

　　——把字刻在石头上。

　　这是作家刘慈欣在科幻小说《三体》中描写的一个情节。

　　岁月更迭，群山林立。贵州人说，在这里，石头是沧海桑田的见证者，是过往岁月的记录者。它们沉默地讲述着贵州的历史，延续着独属贵州的文脉。

　　近日，记者深入黔西南、安顺、遵义等地，踏访化石遗址、摩崖石刻与石头古寨，试图读懂这部刻在石头上的贵州文明史。

　　岩层里的生命纹样：一块化石，定格亿年沧桑

　　最古老的贵州记忆，在岩层里。

　　群山叠翠的贵州，在两亿多年前的三叠纪时期，曾是一片浩瀚汪洋。贵州龙、鱼龙、海百合等远古生物在这片古海洋中繁衍生息。此后，历经无数次地壳升降运动、水热侵蚀溶蚀，海水褪去，座座山峰隆起，溶洞、暗河、石林、天坑、湖泊、洼地、森林开始汇聚在这片土地上。而深埋地下的岩层与化石，完整留存下了这场从沧海到群山的地质巨变。

　　在兴义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，一块长约两米的贵州龙化石静静陈列。细密的肋骨、修长的尾椎、蜷曲的体态，在三叠纪晚期的岩层中保存得近乎完整。讲解员告诉记者，这是1995年《光明日报》头版头条报道的“世界罕见的重大科学发现”——贵州龙化石被正式认定后，兴义动物群从此进入国际学界视野。

　　贵州三叠纪化石遗址群由盘县动物群、兴义动物群(乌沙)、兴义动物群(顶效)和关岭生物群组成，遗产区面积19.97平方公里，缓冲区面积62.46平方公里。化石数量庞大、种类繁多，涵盖海洋爬行动物、鱼类、海百合、菊石、双壳类、腕足类和节肢类等。其中，最为学界瞩目的是“贵州胡氏龙”——属鳍龙目肿肋龙亚目贵州龙科，是一种小型海生爬行动物，为亚洲地区首次发现的原始鳍龙类，填补了亚洲在该方面化石记录的空白，也为爬行动物从陆地返回海洋的演化过程提供了关键证据。

　　2024年3月27日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估认定，兴义国家地质公园为世界地质公园。

　　一块块贵州龙化石，是刻在岩层上的生命史诗。这些远古生命的纹样，无声诉说着亿年前远古岁月的生生不息与地质变迁。

　　崖壁上的文字纹样：一通石碑，铭记人间烟火

　　山体的岩层里定格着贵州亿万年的地质演变与生命演化。祖辈则在群山之间以石为载体，将修路善举、乡规民约、民族往事镌刻留存。一块块石碑、一方方石刻，就是散落山野、真实鲜活的民间史书。

　　从兴义驱车向东，到花江峡谷大桥不远处。花江铁索桥一头古道崖壁上，一方摩崖石刻映入眼帘：“古之北盘江也，山高水急，行旅危险吾滇……”这篇《辅修花江路序》记录了清末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，贵州提督蒋宗汉筹款修建花江铁索桥的缘由与过程。顺着古道继续前行，共计摩崖、碑记46方的花江石刻群次第展开，形成于清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至1953年之间，内容大都为记叙建铁索桥始末、吟唱该桥及花江风光、颂扬建桥者功德等。

　　在贞丰县城北7公里布依族聚居的必克村，一通“众议坟山禁砍树木”碑立于坟山之上。碑文述及保护树木，聚众议定约规，严禁砍伐，若不遵依，照规罚银。这是村民保护环境的实物证明。

　　在普定县讲义村，一块立于咸丰七年(1857年)的生态保护碑上清晰刻着：“不准毒鱼、取鱼洗衣、皂布、填塞道路、沟渠一切污秽、粪水，如有犯者，银三钱。”100多年前村里人对生态的呵护，令今人动容。

　　黎平县岩洞镇述洞鼓楼前，《革除土司重征滥派碑》详细述说了康熙五十五年(1716年)侗族寨老维系自身利益的故事，真实呈现了清代“改土归流”历史的复杂性。惠水县摆金镇高寨后山脚，一通同治元年(1862年)的《禁止采硝碑》上刻着：“苗汉不是分开的两条河，是早就在丧葬习俗里融在一起的水。”这是跨越族群的文化交融与历史见证。

　　为系统发掘和呈现贵州各地的摩崖石刻、墓志碑铭、纪功碑记所承载的丰富史料价值，贵州省文博学会代会长、贵州省地质博物馆研究员安成祥二十年来跨越崇山峻岭与深谷溪流，从繁华城镇到偏远村寨，搜集800多通碑刻资料，构建起庞大的贵州碑刻史料库，涵盖从明清至民国时期的碑刻原始与文献记载；对400多通碑刻完成实地勘察、拍照、拓片与碑文考释，考证历史细节，还原碑刻背后的人文故事与时代背景。

　　“历史研究的终极目标是走近历史真实，但受限于史料无法完全复原，而文物碑刻中散落的历史碎片，恰是弥补文献记载缺失的宝贵信息。”著名史学家、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熊宗仁对记者说，“人民群众用碑刻保存下了具有文化价值和启迪意义的事件，随着岁月变迁，碑刻本身也化为碎片，供后人拼读。”

　　石头寨的建筑纹样：一座古堡，承载文脉交融

　　在贵州，还有成片的石头建筑，以青石为骨、以岁月为痕，见证了边疆治理与民族交融的厚重历史。

　　明初调北征南、屯田戍边的国策，让大批中原军民扎根黔中深山。他们就地取材、垒石为居，以石头筑寨、以青石为墙，在群山之间筑起一座座固若金汤的石头村寨，也筑起了中原文明与西南山地文化交融的纽带。

　　记者走进安顺天龙屯堡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，石头院墙斑驳厚重，石砌古宅错落有致。六百余年风雨更迭，屯堡的石头墙、石板房、石街巷依旧坚守着明代的风骨与气韵。屯堡人以石为家、以石御险，在闭塞的山野间坚守戍边初心、传承中原礼制。坚硬的青石隔绝了岁月喧嚣，锁住了六百年时光。马头墙的古韵、古街巷的排布、世代延续的民俗，都得以留存。军民戍边的赤诚、族群繁衍的坚韧、汉文化与西南少数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包容气度，让贵州的人文历史有了温热的烟火底色。

　　另一座石头城堡矗立在遵义老城以北约30里的龙岩山上。三面环水，6公里城墙蜿蜒，九道关隘巍然屹立于绝壁之上。《明史》称其“飞鸟腾猿，不能逾者”。

　　2015年，海龙屯与湖南永顺老司城、湖北唐崖土司城联合代表的中国土司遗址，成功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：“土司制度是中国古代中央政府对少数民族地区实施的特殊管理方式，海龙屯是这一制度的实物见证。”

　　海龙屯始建于1257年，原是一座军事古堡，是著名的“平播之役”主战场，历尽风霜几经修葺，于20世纪70年代末在考古中被“重新发现”。如今，“老王宫”和“新王宫”建筑基址尚存，周长约6公里的环囤城墙依然屹立，囤东铜柱、铁柱、飞虎、飞龙、朝天、飞凤六关，囤西后关、西关、万安三关保存完好，成为西南地区历史最久、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土司城堡之一。

　　沿着古道石阶拾级而上，穿过“猿鸟难越”的数道关隘，触摸斑驳的古老城墙，每一块石头都见证过金戈铁马的边关战事、土司治理的边疆格局、中央与地方的交融互动。

　　记者手记：读懂石头，便读懂了贵州

　　山川为卷，顽石为笺。

　　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，亿万年地质变迁、数千年人文更迭，未被岁月轻易抹去，反而层层镌刻在青石、化石、城石之上。从三叠纪的贵州龙化石，到明清时期的摩崖碑刻，再到屯堡与海龙屯的石头建筑，每一块石头都是时光的记录仪，每一道石纹都是贵州的文明密码。

　　回到《三体》那个遥远的假设。当人类文明需要被长久保存时，我们最终能做的，或许真的是“把字刻在石头上”。而在贵州，这片土地早已在亿万年间，默默地完成了这件事。

　　读懂散落黔地的万千石头，便读懂了贵州跨越亿年的沧桑过往，更读懂了这片土地生生不息、兼容并蓄的文明力量。

天眼新闻记者 陈祖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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